首页

搜索 繁体

春山紀(2 / 2)

晨光愈盛,将相拥的两人紧紧包裹。门外隐约传来春桃摆放碗筷的清脆声响,和朝紬银铃般的笑语。新的一天,就这样在无数个相似却又独特的温情瞬间里,安稳而笃定地开始了。

辰时三刻,晨光已铺满整个庭院。

朝紬脚步轻快如风,精准地在回廊的转角处截住了正要往书房去的父亲。朔弥一身深绀色吴服,袖口绣着精致的藤堂家纹,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收到的加急航务文书。

“爹爹!”

清脆的童音带着雀跃。朝紬踮起脚尖,小手精准地揪住父亲宽大的袖口,用力晃了晃,琉璃铃铛叮叮作响,“您停停!我有大事禀报!”

朔弥驻足,高大的身形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他低头看着女儿仰起的、充满期待的小脸,那双遗传自绫的、清澈如泉的大眼睛忽闪忽闪。

他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眉头:“何事如此急切?课业可曾完成?”

“课业早好了!爹爹,昨日町内春日祭典,有剑道演武!”朝紬急切地描述着,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,手舞足蹈地比划。

“那位女师傅!身着绀碧色剑道服,束着高高马尾,手持竹刀!喝!一声断喝,竹刀破空,快得只见残影!对手的竹刀应声而飞!那气势!那威风!女儿……女儿想学剑道!”她仰着脸,眼神里是全然的崇拜和渴望。

朔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:“女儿家,舞刀弄剑终究……不够雅驯,且易伤及自身。”他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,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。

“是谁在紬儿五岁生辰那日,”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绫端着一个盛放温灸器具的紫檀木托盘,步履从容地走来。她穿着家常的浅葱色小纹和服,发髻松松挽着,只簪着一支素银簪。晨光勾勒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。

她将托盘轻轻放在回廊边的宽凳上,抬眼看向丈夫,眸光流转,慧黠而温柔,“抱着她站在庭院那株新开的山茶树下,对着满庭宾客,朗声道:‘我藤堂朔弥的女儿,不必学那些取悦人的浮华技艺,要学就学真正安身立命、护持本心的本事!’”

她刻意模仿着朔弥当年斩钉截铁的语气,惟妙惟肖,随即话锋一转,带着促狭的笑意直视他,“剑道,淬炼心志,坚韧魂魄,明辨是非曲直,以无畏守护心中之道。敢问藤堂大商人,这算不算安身立命、护持本心的本事?”

朔弥被妻子这番话问得一噎,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。对上绫那双含着笑意、洞悉一切又带着包容的眼眸,那点固执的“大家长”威严瞬间如同春日薄冰般消融,化作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宠溺。

“你呀……”他摇头失笑,语气里是认输的叹息,“总记得这些陈年旧话,还专挑这时候堵我。”

“娘亲最明理!最好了!”朝紬何等机灵,立刻抓住这绝佳时机,双手抱住父亲的手臂,像只撒娇的小猫般用力摇晃,琉璃铃铛晃出一串急响。

“爹爹也最好了!您是京都最开明的爹爹!答应紬儿吧!求您了!”

朔弥低头看着女儿那张酷似绫幼时的、充满希冀的小脸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星辰大海。

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,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带着认命意味的叹息:“……罢了。但需得应承爹爹三件事。”

朝紬立刻站直,小脸绷得严肃:“爹爹请讲!莫说三件,三十件紬儿也答应!”

“其一,课业必须全优,不得因习剑懈怠学问。”朔弥竖起一根手指,神情郑重。

“紬儿保证!”朝紬用力点头。

“其二,”又竖起一根,“需延请京都最重礼仪修养、最重心法德行传授的女师傅,非寻常武馆教头。”

“嗯嗯!要像昨日那位威风又优雅的师傅!”朝紬小鸡啄米般点头。

“其三,”朔弥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,目光深沉,“习剑非为逞凶斗狠,是为明心见性,护持正道。若让爹爹知道你恃技凌人……”

“紬儿定谨记爹爹教诲!以剑正心,守护弱小!”朝紬挺起小胸膛,像模像样地抱拳行礼,稚气未脱却神情庄重。

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,朔弥眼底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。他揉了揉朝紬柔软的头顶:“去吧,爹爹晚些便去替你寻访名师。”

“爹爹万岁!娘亲万岁!”朝紬欢呼雀跃,像只终于解禁的小鸟,张开双臂沿着洒满晨光的回廊飞奔而去,清脆的笑声和铃铛声洒落一路。

朔弥望着女儿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廊角,无奈地摇摇头,转向妻子:“你惯会拿我的话当利器,还专挑我无法反驳之处下手。”

绫拿起托盘上温好的艾条递给他,指尖不经意拂过他袖口绣着的竹叶纹路,眼神温软含笑:“非是利器,是实话。安身立命、护持本心的本事,原就不分男女。我的紬儿,为何不能执剑?”

朔弥接过艾条,那温热的触感仿佛直抵心底。他看着妻子沉静的眼眸,那里有历经风霜后的通透,有为人母的温柔,更有不曾磨灭的坚韧。

他忽然俯身,在绫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:“夫人所言,总是至理。”

晨光中,夫妻相视一笑,无需更多言语,所有的理解与支持,尽在这相视的眸光流转间。回廊下,只余艾草的余香与温暖的晨风。

厨房里,烟火气正浓。巨大的灶台上,一口厚实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浓郁的参鸡汤香气混合着蒸腾的米香,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。

四十五岁的春桃系着干净的靛蓝色围裙,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正手法利落地将腌渍得恰到好处的笋干切成细丝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。

门帘被掀起,绫走了进来。春桃立刻放下手中的厨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快步迎上前,语气里是熟稔的关切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:“姫様!您怎么又亲自到灶房来了?这里油烟重,仔细熏着了!放着我来便是!”

十三年过去了,“姫様”的称呼早已成为一种融入骨血的敬与爱,是她们之间独特的情感纽带,而语气里的那份亲昵与保护欲,早已超越了主仆,更像是长姐对小妹的疼惜。

“无妨,今日阳光好,走动走动筋骨。”

绫唇角含笑,语气温和。她已走到水缸边,挽起和服袖子,露出白皙的手腕,用葫芦瓢舀起清水净手。

随后走到另一张案板前,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锋利厨刀,取过一根洗净的雪白山药,手腕沉稳地开始切片。薄厚均匀、几近透明的山药片如雪片般在她刀下堆迭起来。

“倒是你,”她手上动作不停,抬眼看向春桃,“昨日揉那几大团荞麦面时,不是说膝盖旧疾又犯了?灶台边那个青瓷旋纹小罐里,是前日井上先生新配的艾草膏,活血通络效果极好,晚些记得用温水化开敷上,莫要偷懒。”

春桃听着这熟悉的关切,心头暖烘烘的,嘴上却依旧絮叨着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,歇歇就好。姫様莫要总惦记我这把老骨头。”

她走回灶台边,掀开砂锅盖子,浓郁的参鸡汤香更加扑鼻。她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几下,看着金黄的油花和炖得酥烂的鸡肉,又忍不住念叨起另一桩心事:“倒是少主……唉,姫様您发现没?少主近来眉心那‘川’字纹就没怎么松开过,饭量也减了些。昨夜我起夜,瞧见书房灯还亮着,怕是又熬到三更天。可是商会那边……又遇着难缠的老狐狸了?还是那几条新辟的南洋航线不太顺遂?”

她舀起一小勺鸡汤吹了吹,小心地尝了下咸淡,眉头微蹙,又加了小半勺盐,“我特意煨了这参须鸡汤,用了上好的老母鸡,加了红枣枸杞,最是温补。姫様您定要想法子哄少主多喝两碗!”

绫将切好的山药片整齐码入一个青花瓷盘中,闻言动作微顿。她抬眼望向窗外,庭院里,朔弥正站在那株老山茶树下,似乎在查看新发的藤蔓嫩芽,侧影挺拔,但眉宇间确实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。

她收回目光,对春桃温言道:“知道了。待会儿用膳时,我看着他喝。你也别光顾着操心我们,自己身子要紧。那艾草膏,晚点我让紬儿给你送去,盯着你用。”她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。

春桃听着,眼眶微微发热,忙低头搅动鸡汤掩饰,瓮声道:“哎,知道了。姫様您也总是这样……”

话未说完,灶膛里一根柴火“噼啪”爆响,跳出一颗火星。春桃眼疾手快,抄起湿布便盖了上去,动作依旧利落干练。

厨房里,鸡汤的香气越发浓郁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,也柔和了时光的棱角。在这方烟火缭绕的天地里,关切与守护,早已成为流淌在柴米油盐中最深沉的旋律。

热门小说推荐

最近入库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