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早报向来喜欢在不起眼的角落里,刊登一些底层社会的意外事件。
在泰晤士河下游一处偏僻的浅滩边,晨跑的路人发现了一具被河水泡得发胀的年轻女性尸体。由于面部在河底礁石上受损严重,且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,警方暂时无法确认其身份。唯一值得负责现场的警员感叹一句的,是法医在初步尸检时发现,死者已有快两个月的身孕。
一尸两命。
在每天都有无数人怀揣着野心来到这座城市、又有无数人消失在阴暗角落的伦敦,这只不过是一条连版面都占不满的社会新闻。
没有人知道,那具尸体是suzy。
那个做着母凭子贵、即将入住肯辛顿豪宅美梦的混血女模。她就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、扔进下水道里的红蝴蝶,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冰冷平缓的河水里。
至于赵立成。
他失踪了。
没有留下任何口信,没有办理任何离境手续,甚至连公司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烂账都没有交接。他就这样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,从人间彻彻底底地蒸发了。
江棉是在一家高档有机超市的收银台前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的。
“抱歉,女士。您的这张卡显示已被冻结。”
收银员戴着白手套,礼貌却又透着一种机械的冷淡,将那张象征着身份地位的黑色附属信用卡递了回来,“请问您还有其他支付方式吗?”
江棉愣在原地。
收银台的履带上,放着她刚挑选的几袋全麦面包、两瓶鲜牛奶和一些简单的脱水蔬菜。身后排着长队的伦敦市民,虽然没有大声催促,但那些交头接耳的低语和不耐烦的叹息声,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,细密地扎在她的脊背上。
她有些慌乱地打开那个爱马仕手提包,手指微微发抖地从卡包里抽出另一张白金卡。
“滴——decled(拒绝交易)。”
江棉的呼吸有些急促。她又换了一张。
“decled。”
所有的卡,无一例外,全停了。
赵立成不仅走了,他还像切断一根没用的盲肠一样,极其冷酷地切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。像扔掉一个不再需要的垃圾袋一样,将她身无分文地扔在了这个物价昂贵、连呼吸都要计费的陌生城市里。
江棉低着头。在一片夹杂着嘲讽与不耐烦的目光注视下,她红着脸,几乎是翻找遍了整个钱包,才从最里层翻出了一张储蓄卡。
那是她自己的积蓄。
是她这两年在这段压抑的婚姻里,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点点私房钱。原本,她是想用这笔钱,以后给自己哪怕不被期待的孩子,买几件像样的礼物的。
“用……用这张试试吧。”
她将卡递过去,声音很小,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涩。
当交易终于成功的滴水声响起时,江棉近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拎着购物袋走出了超市。
外面又下起了伦敦标志性的阴雨。
江棉提着那一袋面包和牛奶,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头。
深秋的冷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灌进她单薄的风衣脖领里,但奇怪的是,她竟然感觉不到多少寒意。
她只觉得荒谬。
一种彻头彻尾的、令人想放声大笑的荒谬感。
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体面。
这就是她吞下一万根钢针、忍辱负重换来的所谓“阔太”生活。
到头来,她竟然沦落到连买一袋最普通的面包,都要站在收银台前,战战兢兢地算计着钱。
她回想起两年前,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向她求婚时的场景。那时的她,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些用金钱和甜言蜜语包装出来的爱情?
此时此刻,站在冰冷的雨中,江棉突然开始反省自己。
她爱赵立成吗?
答案竟然是如此的清晰且残忍。
不爱。
或许从一开始,那只是一种对改变命运的卑微渴望,一种对“安全感”的虚假寄托。而当那层儒雅的面具被撕碎,露出里面自私、暴戾的真面目时,她在这段婚姻里剩下的,就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自我厌弃。
回到那个位于肯辛顿的家。
这套复式豪宅在此刻显得大得吓人,像是一个张着深渊巨口的怪物。
电力还没有被切断,但暖风似乎已经停止了运转。信箱里塞了物业催缴高昂管理费的通知单,手机邮箱里,那些信用卡逾期账单,客气且冷漠的积压着。
江棉抱着膝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,看着那部死一般沉寂的座机。
她没有选择报警。
属于女人的直觉,在此刻异常敏锐地向她发出警告:赵立成的失踪绝对不简单。
那所谓“决定生死的重要酒局”;那个叫suzy的女模跑来家里耀武扬威时那张得意的笑脸;还有赵立成那天傍晚在书房里疯狂往黑袋子里装金条时的癫狂模样……
这一切的碎片拼凑在一起,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。如果她此刻贸然报警,只会被卷得更深,甚至被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黑帮势力撕成碎片。
她选择像一只受惊的鸵鸟一样,继续缩在这个冰冷、虚假的壳里。用那卡里仅存的一点点微薄积蓄,精打细算地数着日子,在这座城市里苟延残喘。
这天深夜。
江棉是从睡梦中被一阵强烈的口渴感惊醒的。
她披上一件薄外套,走出主卧准备去厨房倒水。
就在她经过玄关的时候。
一门之隔的走廊里,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慢,带着一种因为体力透支而产生的拖沓感。皮鞋的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摩擦,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。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在走路,倒像是一头受了重伤、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、勉强拖着残躯狩猎归来的猛兽。
江棉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。
是迦勒吗?
那个男人,自从赵从南葬礼的那个下午,在雨中将那把黑伞塞进她手里之后,就彻底消失了。整整三天,隔壁401室的灯就再也没有亮起过。
一种莫名的、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,瞬间击溃了她心中那道名为“明哲保身”的防线。
她放下水杯,连拖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,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,极其缓慢地,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,昏黄而幽暗,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。
而迦勒·维斯康蒂,正背靠着401室的门板,微微低着头,站在那里。
他看起来有些异样。
那身总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,此刻显得有些凌乱。西装外套的肩膀和下摆处,沾染着一些喷溅状的暗色污渍。
但最让人心惊的,是他的右手。
那只手虽然虚虚地插在西裤口袋里,但袖口处却隐约露出一截白色医用绷带。
尽管显然已经在私人医生那里进行过极其妥善的清创和包扎,但由于他拒绝了静养,强行坐车回到这里。那绷带的表层,依然渗出了一层淡淡的、犹如红梅般的暗红色血迹。
随着大门的打开,一股极其浓烈、甚至令人作呕的味道,顺着走廊里的冷风飘进了江棉的鼻腔。
那是深秋雨水的潮湿味,混杂着泰晤士河畔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种……无法掩盖的、浓重的铁锈味。
那是新鲜血液的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