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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4章迈向听朝(2 / 2)

凭着记忆,她走到当初他们站立过的那个半月形摩天台边缘。

玻璃护栏依旧没变,只是多了些许指纹与岁月的痕迹。维港在冬日暖阳下闪耀着粼粼波光,清晰到可以远眺对岸九龙的楼宇和山峦。

一切都那么明亮繁华,一切都那么璀璨夺目,却再也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潮湿的角落。

齐诗允想起那个雨后的夜晚,雷耀扬脱衣服的浮夸举动,她阻止时慌乱的手指,他搂住她时胸膛传来的炽热温度,还有那些飘散在风里的低语……

回忆如同无声电影,在眼前一幕幕闪过,色彩鲜明,却带着隔世的恍惚。此刻,她甚至能感觉到,背后好似还残留着被他双臂环绕的触感,耳畔,仿佛还有那男人低沉的呼吸。

「或许我们都已经走得太远,但希望我们始终都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。」

她曾在这里,对他,也对自己这样说过。

可如今,她的「出发」变成了「离开」。

而那个「为什么」,已经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无法轻易厘清。

停留了许久,直到山风渐冷,齐诗允才转身,默默走向下行的缆车站。她没有回头,仿佛要将那片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景色,连同那个夜晚的自己,一起留在身后。

没过多久,另一部缓慢上行的缆车,正与她下行的缆车,在索道的某一点,缓缓交错。

上行的缆车里,雷耀扬独占一个位置,目光投向窗外迅速下降的景色。

昨日坏脑替他探来的消息,说齐诗允明天上午的飞机。

鬼使神差地,他在驱车去骆克道的途中,转道来了这里。来到这个他们曾短暂拥有过片刻宁静、仿佛能触碰未来的地方。

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,甚至,不确定自己来这里是想「偶遇」,还是仅仅为了在某个他们共同拥有过的坐标上,独自完成一场沉默的告别。

两辆红色缆车,一上一下,在钢铁绳索的轻微震颤中,于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。

玻璃窗反射着刺目天光,模糊了对面车厢里的人影。

男人抬头,无意识地朝对面瞥了一眼,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光影和模糊的色块。而内里,齐诗允正垂着头,凝视着自己放在膝盖上,十指空空的双手。

不到一秒的时间,他们错身而过。

一个继续向上,去向充满甜蜜回忆的顶点。

一个缓缓向下,驶向山下没有彼此的茫茫人海。

就像两条曾激烈交汇的航线,在风暴过后,注定要驶向不同的洋流。山顶的风依旧在吹,维港的船依然在行,这座城市的脉搏,从未因任何人的离合而改变节奏。

他们之间,将不断上演这样的擦肩与错过。

在相同的城市,不同的街角,在相似的时间,交错的空间。直到岁月将遗憾磨成习惯,将痛楚和思念都沉淀为心底一道隐秘却永不愈合的纹路。

缆车到站。

齐诗允汇入山下的游客人流,很快消失不见。

雷耀扬踏上凌霄阁的观景平台,站在她不久前站立过的位置,望着同一片海,同一片城。

阳光很好,却莫名觉得比那个雨夜更冷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暮色开始浸染天际线,才转身离开。

两人一前一后,相隔不过片刻时光,却仿佛隔着一生那么远的距离。

在这熟悉的风景里,他们完成了各自对过去、对对方、也是对那个曾相信过「都在往正确的方向改变」的自己,一场孤独又漫长的祭奠。

二零零二年一月最后一日,天色灰蓝,晨风掠过时,冬季的冷意也更明显了一点。

旺角芙蓉花园大门外的街边,郭城的车早早停在那里。

他靠在车门边讲电话,刚挂线,就看到齐诗允拖着行李箱,怀抱一个素色布袋走来。女人身穿简单的卡其色冷衫和墨色长裤,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,神色颇为平静。

郭城立即走过去接应,wyan则从副驾探出脑袋,标志性的光头在晨光里晃眼,嘴里照例不饶人:

“哇,齐大小姐终于舍得落楼?我以为你临门一脚缩沙,要留低同我继续斗嘴。”

齐诗允睨他一眼,扯了扯嘴角但懒得争执。郭城则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指尖,心头一涩:

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
他问,声音温和。

“嗯。”

她点头,将素色布袋小心地抱在身前。

wyan眼尖,目光落在那布袋上,又看看这位死党格外郑重的神色,心里明白了八九分,毒舌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,最终化成一句略显生硬的关心:

“…手续都搞定喇?没问题?”

“嗯,问过殓葬商会同卫生署,有齐全的死亡证、火葬证明、丧葬商出具的密封证明同我的关系证明,航空公司也确认过,可以当作随身行李携带。”

齐诗允轻声确认,把布袋抱得更紧了一点:

“阿妈……应该也想离开这里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
这是她思虑再三的决定。

阿妈大半生都困于香港,为了丈夫隐忍,为了自己操劳一世,最后,还用生命换自己活下来……齐诗允只想带她离开这片伤心地,让自己在未来有念想和依托。

郭城和wyan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什么。因为有些伤痛和执念,外人无法置喙,只能尊重。

女人偏过头,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香港的早晨正在苏醒,茶餐厅飘出蒸汽,报摊支起摊位,电车叮当驶过……这熟悉又充满烟火气的画面,以后都只能在记忆里重温。

须臾,车子驶上青马大桥,奔向远离市区的新机场。

生怕勾起齐诗允对那场车祸不好的回忆,郭城特意选了另一条通往机场的路,开得十分小心稳当。但车厢内气氛沉默,三人没有任何言语,广播里播放着当下的流行曲,可似乎没有一首能切中此刻离愁别绪的肯綮。

须臾,齐诗允看到新机场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,巨大玻璃幕墙外,是开阔的停机坪和灰蓝色的海天一线。

三人抵达离境大厅。

办理登机、托运行李的过程都颇为顺利。在过安检之前,郭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浅灰色的硬壳文件夹,递给她:

“yoana,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。”

“包括伦敦几个主要区域的简单介绍、紧急联系电话、一些基本的法律和民生须知。还有我以前用惯的牙医、家庭医生联系方式,我都已经提前同他们打过招呼。”

“后面几页,是我手写的一些生活小贴士,关于天气、交通、超市购物之类的。”

他语气平实,像在交代工作,但文件夹的厚度和细致的分类,透露出背后的用心:

“初到异地,难免慌乱,这些或许能帮你省些力气。”

齐诗允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,指尖拂过光滑的封面,心中颇为动容。这不是护身符,却比护身符更实在,承载着一位老友、一位前度最切实的关怀:

“aaron,多谢你…太周到了。”

她声音有些发颤。wyan在一旁,早就红了眼眶,却强撑着那副模样,上来用力抱了抱她,力道大得让她闷哼一声:

“死女包!记得定时打电话返来报平安!”

“不要学人玩失踪!如果见到靓仔鬼佬要带眼识人!还有,伦敦那边难食到呕,你自己要学会煮饭,饿不死的!还有———”

他飞快地在她耳边用极低、却带着颤抖的声线叮咛:

“……好好生活,对自己好点。”

“我等你回来,再同我饮下午茶,闹我写的歌词肉麻。”

听到这话,女人的眼泪滚落,重重地回抱了他一下:

“我知喇…你都要好好保重,不要熬夜,对身体不好……”

这时,最近一趟航班广播响彻大厅,催促着结束这场送别。

最后一眼,齐诗允抬眸环视了一圈,没有发觉心里最在意的那个身影,却说不清,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失落。

她慢慢调整好呼吸,退后一步,看着眼前两位挚友,笑中带泪:

“我走了,你们保重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郭城颔首,目光依旧深沉,wyan用力挥了挥手,快速别过脸去。

女人转身,抱紧住方佩兰的骨灰盒和那份文件夹,走向通往安检口的人流中,直至慢慢消失不见。

与此同时,机场外围一处可以眺望跑道起降区的偏僻路段。

一辆黑色轿跑静默地泊在路边,车窗降下一半,偶有白色的烟缕飘出,又迅速被晨风吹散。

雷耀扬坐在驾驶座,指间雪茄静静燃烧。

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航站楼的某个方向,仿佛能穿透钢筋与玻璃,看到那个正在走向登机口的身影。就连手中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,他都浑然不觉。

面前的仪表台上,烟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。他很少这样不间断地抽烟,尤其是在清晨。但今天,似乎只有靠尼古丁那点辛辣的刺激,才能勉强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无力感。

他一早就等在这里,像个最拙劣的跟踪狂。

副驾座放着一份简单的资料,是齐诗允的航班信息。9:15起飞,直飞伦敦希思罗,预计在当地时间22:30抵达。

此刻,雷耀扬仍害怕她会恐高。

曾经,是他一点点带着她,从抗拒到勉强接受,再到可以并肩站在高处看风景。这个过程里,有过她脸色发白紧抓他手臂的时刻,也有过她克服恐惧后眼底闪过的细小光亮。那些画面此刻无比清晰,像慢镜头般在脑中回放,每一次重播都让心口的钝痛加深一分。

没有自己在身旁,这漫长的十几个小时飞行,她会不会不适?会不会像最初那样,紧张得手脚冰凉?

还有,独自一人降落在那个陌生湿冷的城市,她能不能习惯?

虽然她英文好,能力强,但毕竟人生地不熟…她总是把坚强的一面示人,习惯独自扛事,可越是如此,他越担心她报喜不报忧,真遇到难处也自己硬撑。

指间的烟燃尽,烫到手指。

男人身子猛地一颤,将烟蒂狠狠摁灭。

他又去摸烟盒,但里面已经空了,只能烦躁地将空盒捏瘪,扔到一旁。

其实有好几次,冲动的火苗在雷耀扬胸腔里疯狂燃烧,催促他下车,冲进去,不管不顾地找到齐诗允,把她拉出来,告诉她不要走,告诉他可以用任何方式补偿、赎罪、重来……哪怕是用强,哪怕她恨他。

手指几次搭上车门把手,又无力地松开。

他知道,若强行拦下,只会将她推得更远,甚至彻底失去她。

她需要的,不是他此刻失控的挽留,而是一个真正清朗干净,足以让她安心回头的未来。

这个未来,需要他亲手去搏杀,去清理,去重建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只听见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雷耀扬回过神来,远远望见那架cx251波音客机在开始在跑道上加速,宛若一只银色巨鸟,在陆地蓄满力量,昂首刺破灰蓝色的晨空,向着北方,向着遥远的英伦三岛,义无反顾地飞去。

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,看它离地,爬升,逐渐变小,最终化作一个闪亮的光点,融入北方天际的云层之中,消失不见。

跑道恢复空旷,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。

雷耀扬久久地坐在车里,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直至远处又有新的航班起降,嘈杂的人世声浪隐隐传来,他才极其缓慢地发动了车子。

他没有再回望机场,驾驶着法拉利,离开了这片临海的开阔地,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。

车窗升起,将所有风声与喧嚣隔绝在外。

车厢里,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一片蓄势待发的寂静。

而机舱内,齐诗允正坐在靠窗位置。

方佩兰的骨灰盒被她小心安置好,从飞机滑行,机体在跑道上转向、加速、直到爬升直三万英尺高空,她都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紧张不安。

她看到舷窗外蜿蜒的公路变成细线,密集的楼宇变成积木,湛蓝的维多利亚港和延绵的海岸线渐渐展现出全貌,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辉芒。

很美。

却是一种,带着告别意味的壮阔之美。

此刻的她,已经不再恐惧,但耳边,似乎还能听到雷耀扬低沉的安抚,能感觉到那双坚实的手臂在身侧……

渐渐,飞机穿过云雾,攀升至平流层,趋于平稳。

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舷窗,是一片炫目的白金色,一如当年。

齐诗允靠在椅背上,望向窗外无尽的云海和澄澈的蓝天。恐高的心悸已然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空茫夹杂着酸楚的释然,以及一丝对前路未卜的勇气和期盼。

她浮于云端,由万里高空,飞向一个没有雷耀扬的,却必须由她自己走完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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